无尽的墨蓝之中。
&esp;&esp;须臾之后,海风渐停。
&esp;&esp;雷耀扬从那声道歉里回过神时,才发现身旁那呼吸已经变得极其微弱。
&esp;&esp;他下意识用掌心覆在对方手背上,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,垂眸一看,雷宋曼宁枯竹般的指节已经开始微微发青。
&esp;&esp;“…妈。”
&esp;&esp;这是他成年之后第一次这样称呼她,在喊出口的那一瞬间,陌生到他自己都怔忪。
&esp;&esp;而轮椅上的女人仍闭着眼,并没有任何回应,似是陷入沉眠一般寂静。同时,雷耀扬也感觉得到,那只被自己握住的手,正在一点一点失去生命力。
&esp;&esp;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仍然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切。
&esp;&esp;“妈?”
&esp;&esp;又叫了一声,她依旧无动于衷。
&esp;&esp;这一次,他终于站起身走到她正对面,注视着那张曾经让他恨了半辈子的脸———
&esp;&esp;没有怨恨,没有冷漠,也没有他记忆里永远隔着一层距离的审视,只是一种释然的安详。
&esp;&esp;雷耀扬一动不动怔在原地,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才慢慢俯下身去,将额头轻轻抵在雷宋曼宁已然冰凉的手背上。
&esp;&esp;他闭上眼,感觉胸口像被狠狠掏空,痛得窒息。
&esp;&esp;或许他想要的,并不是这一句迟来的道歉。
&esp;&esp;而是当这个人真的离开以后,他才突然惊觉,无论自己这一生多么憎她,她始终都是自己唯一的母亲。
&esp;&esp;怀胎十月,血脉相连,这个事实谁都改变不了。
&esp;&esp;见到这一幕,齐诗允终于从门边快步走了过来。
&esp;&esp;她绕到雷耀扬背后,望向雷宋曼宁那张逐渐灰败的面色,心中陡然一颤,眼眶瞬间泛红。她手掌不由自主轻轻落在男人宽厚肩背上,试图给予他支撑下去的力量。
&esp;&esp;对方默然了大概半分钟,看了眼腕表时间,抓住她落在肩上的指节慢慢收紧,随后沉声道:
&esp;&esp;“阿允…”
&esp;&esp;“请忠叔带人上来,安排后事。”
&esp;&esp;他语调克制,可齐诗允能明显感觉得到他镇静中的异样,即便他已经在竭力地掩饰。她明白他勉强在维持的骄傲,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,包括她。
&esp;&esp;“…好。”
&esp;&esp;“我这就去。”
&esp;&esp;说着,她慢慢从他掌心抽离出手指,转身朝室内快步走去,动作干脆又利落。
&esp;&esp;可就在离开露台的那一秒钟,泪水却不受控地夺眶而出。
&esp;&esp;或许是因为她看到了那男人同样殷红的双眼,或许是因为她在恍惚中听到了他压抑的啜泣声……她无法说服自己忽略这些细节,也无法对这个与她相处过一段时间、不计代价助她复仇的女人冷漠对待。
&esp;&esp;迈下阶梯时,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溯。
&esp;&esp;那时候她恨这个女人,恨到恨不得她失去所有,恨不得她立即下地狱给阿妈陪葬。
&esp;&esp;可事到如今,她心里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
&esp;&esp;有时候,世事就是这样荒唐无稽。
&esp;&esp;恨一个人,需要在漫长岁月中不断挣扎,可当那个人真正死去以后,留下来的,却未必只是恨。

